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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放纪事
郭庆海
这是判决书所载我4年刑期的最后1天,也是我获得释放的第1天。这
一天的早晨我起得很早,但只是吃了几天前1位同学来看我时带来的
1块月饼。大概是从早晨2、3点钟开始吧,便开始下雨了。早晨7点,
我随出工的人们一起从监狱的生活区到生产区去,这时的雨下得更大
了。
到了生产区后,值班的周警官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把5月份我妻子
来会见时带来并存放在他处的衣物给我,让我自己找个地方去换上,
并要过我随身准备带回家的一个袋子说是要检查。这我没有什么说
的,于是拿起衣服到门房去。在那里换了衣服,听人们说干警们还要
有1个多小时的时间才会正式上班,到那时才会有人来带我出去。闲
着没事,我便到车间里去转一转,去找人说了一会话,然后回到门房
继续等。
大约8点半钟的时候,一辆桑塔纳警车开进了院子。看门房的人说:
“‘老反’(“老反”者,“反革命”也,是狱中其他服刑人员对我
的代称),你不用坐火车走了,这车肯定是送你的。”他的话音未
落,便听到值班警察大声喊我。我冒雨走过去,见到石家庄北郊监狱
狱政科的副科长张玉林警官坐在那里──我是在2004年3月因抗议监
管当局无视我的人身安全,违法行政,拒不执行《监狱法》有关分押
分管的规定,且对我实施歧视性的管理措施,致使我在2003年12月16
日和2004年12月16日连续遭刑事犯罪人员殴打,愤而绝食144个小
时,才获得与监管当局对话的权利时,与参与这次对话的这位警官认
识的。张警官告诉我,根据有关规定,我不能象其他服刑人员一样在
石家庄释放,而是要把我送回我被捕时的居住地去释放。我调侃道:
“这又何必呢,这一来你们要跑上几百公里,你们麻烦不说,我也不
舒服,因为这样一来我等于要晚释放好几个小时。”但张警官坚称这
是规定,我也没有办法,只好随他去了。
但是我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即在2002年下半年和年底,狱方有关警官
先后从我这里拿走了我的两本日记,现在我将被释放,我要求带走这
两本日记。这位张警官说:“这两本日记有问题,我们不能让你带
走。”我早料到事情便会如此,于是说:“你们说有问题是你们的看
法,我今天不和你们争,但有一点你们要知道,我以后会采取我认为
必要的方式来追回这两本日记,所以我希望你们能代我好好保管,以
免将来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同时,你们要给我一个凭证,证明你们扣
压了我的日记。”
张警官倒也痛快,说:“这没问题。”他转向我所在二大队的副教导
员说:“王教导,你给他打个条。”那位王警官是一位很年轻的警
官,刚刚调来二大队只有20天的样子,显然不知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
──而据我了解,因扣压物品给一个释放的人员打条子,在这个监狱
是没有先例的。所以这位王警官问:“怎么打?”张警官说:“你就
写:经检查,郭庆海的两本日记予以扣压。”很快,条子打好了,于
是我随他们走上回家的路程。
我们在雨中走了大约有两个半小时,回到了泊头市。送我来的这几位
都没有到过这里,所以都不认识路,而4年的时间让我对家乡的一切
也有些陌生了。只是在走到了离我家很近的一个十字路口处的时候,
我才突然有了“回家了”的感觉。好在这时我还是很理智的,我猜想
他们辛辛苦苦把我送到这里,一定不是简单地把我放下便走,所以我
问道:“张科长,这就是泊头市区了,你们还有什么别的程序吗?”
张警官回答我要先去一下当地的公安局,这几乎就是我意料之中的
事,所以我告诉司机:“马上左拐,路北就是。”
在拐进泊头市公安局的大院后,这位张警官让我先在车上等着,他自
己上楼去。大约20分钟后,他在上面喊另一位与他同来送我的警官,
让这位警官和我一起上三楼去。到了三楼上,当着泊头市公安局国安
大队的几位警官的面,张警官打开我戴了一路的手铐,然后对我说:
“现在你被正式释放了。”
和泊头市公安局国安大队的几位警官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并且客气地
谢绝了他们要我妻子到公安局去接我及他们派车送我回家的好意,我
背上我的袋子自己往家里走。走了不远,便听有人叫我的名字,原来
是妻子冒雨骑着自行车来接我了。我于是便把袋子放在车子上,两个
人一起步行往回走。雨一直还在下,路上有很多的泥。好在路不远,
很快我们便回到了家里。
这时已是接近中午12点钟的样子吧,妻子已做好了饭,只是还未炒
菜。为了我的回家,妻子还特意买了些肉。我知道该是我动手的时候
了,于是便洗了洗手,把肉切好,又把菜切好。但我们夫妻间却彼此
没有说很多的话,我们只是在默默地做着手中的活,直到儿子放学回
来。
儿子现在已经上初三,个头比他妈妈还要高出一些。对于我的回来,
儿子同样表现得很平静。但是,妻子后来对我说,她可以看出来,儿
子很高兴。
这期间我又接了很多电话,除了我在石家庄的那个同学(我在石家庄
服刑期间一直得到他的照顾)、綦彦臣和他的夫人外,便是我的几位
哥哥、姊姊们的电话。我从电话中可以听出他们的激动,甚至于哽咽
声。我是他(她)们最小的弟弟,他(她)们的心情我自然能够理
解。我在电话中告诉他(她)们,只要明天不下雨,我就回老家去,
去给父母上坟。而綦的电话是从北京打来的,他说一、两天内马上赶
回。由于刚刚出狱,我还不知如何与外界联系,所以我在电话中委托
他向茅于轼教授、洪哲胜先生、李洪宽先生,及在我入狱期间给我个
人及我的家庭以关心和帮助的所有朋友致谢!
2004年9月15日
早晨起来,天虽然不是很晴,但总算没有下雨。儿子在6点钟的时候
便去上学了。初三的学生简直跟狱中的囚犯差不多──没有办法,过
了4年的囚禁生活,遇到什么事情,总习惯于与监狱做对比。妻子在7
点多钟的时候也去学校了(我的妻子是个已有21年教龄的教师)。这
时,綦的夫人打来电话,说是她收到一封与我有关的电子邮件,让我
过去看一下。我于是去了綦家,知道是洪哲胜先生顾念我刚刚出狱,
生活上很困难,要在经济上给我一点帮助,我当即表示十分感谢!这
时候,綦夫人又联系到了一位我在泊头市农业银行工作时很谈得来的
同事。他赶到綦家,我们谈了很有一段时间。
10点多钟的时候,我回到家里。这时我看到门前放着一箱苹果。我猜
想一定是大姊来看我了。果然,中午我们一家人正要吃饭的时候,接
到外甥女的电话,说是她妈妈来了,到了我这里,家里却没人,所以
去了她那里。大姊接过电话说“一会儿到你那里去。”
大姊来到我家的时候,我刚刚吃过饭,同来的还有她的儿子和女儿,
也就是我的外甥和外甥女。看得出大姊的情绪是很激动的,不仅仅因
为我的刚刚被释放,而且因为我们再也见不到我们的父母了。二老在
我被囚禁期间先后辞世。当大姊不由自主地说到父母辞世时的情景
时,泪水也不由自主的流下来。我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流下来。4
年!在我失去自由的这4年中,我还失去了3位亲人,父亲、母亲和岳
母……
2点多钟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原来是四姊、四姊夫特地从天津赶
回来看我来了。说起4年没见我,又是一番感伤。
后来,我们商定立即动身一起回老家祭拜父母。我于是匆匆给妻子留
下一个字条,便和大姊、四姊等一起找了一辆出租车,走上回老家的
路程。
由于昨天刚刚下过雨,路很不好走,而且我们还绕了个弯,去了一趟
大姊的家,一是为了去把她的小孙子放在家里,同时也是为了看一下
大姊夫,他因脑溢血后遗症而行动极为不便,已经有6、7年的时间了。
路上经过一座桥,着实让我这个刚出监狱的人也吓了一跳──监狱让
我的胆子变得很大。这座桥我也不知自己曾经走过多少次了,但是,
现在的情景是我从未见过的。桥的两端,各用砖垒了两个垛子,垛子
中间仅能通过一辆汽车。经司机的提醒,我还看到了桥下用砖垒起来
的临时桥墩。以及大桥北侧临时用土垫成、用来通过重载车辆的小
路。司机的抱怨则更让我感慨:原来,这个桥保持目前这种状况已将
近3年了,总是说要建一个新桥,但却始终不见任何动静。当然,健
谈的司机可不想把话题仅仅局限于这个桥上。于是,我听到了诸如贪
污、腐败等等一系列的感慨。这倒也解决了我们姊、弟们一路上交流
的一个难题,因为我们姊、弟间的交谈气氛一直很沈重。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回到了老家。因为父母均已不在人世,我们现在
回到老家后的落脚点自然是大哥家。大哥却并未在家。他出门到武汉
去做鸭梨生意已经有1个月的时间了。这一点,在昨天他从武汉打电
话给我时我已经得知。大嫂和侄子在家,院子里堆满了梨,由于天阴
得厉害,娘儿两个怕下起雨来,所以正忙着收拾。我们回来得可以说
是正好,忙帮着她把梨堆在一起,用塑料布盖上。等忙完了,已是晚
上7点钟的样子。这时,二哥也过来了,晚饭后又一直坐到将近11点
钟才离去。其间,几位哥、姊和嫂子还是说些责怪我不应该写什么文
章、以及担心我今后生活的话。我知道我是无法和他们说什么的,所
以只是苦笑。
2004年9月16日
早晨,匆匆洗了把脸,大姊便说起去祭拜父母的事。大约7、8点钟的
时候,三姊匆匆地赶来了。她是在早晨接到二哥的电话后得知我已回
到老家的。三姊是我们七姊弟中感情最脆弱的一个,一见到我自然是
又免不了落泪。这两天同大姊她们的谈话中,我已知道三姊目前生活
上很不容易,所以我并没有很惊讶于三姊的迅速变老。这样,我们7
姊、弟中,除了大哥远在外地经商无法回来,二姊正在照顾患心脏病
的二姊夫无法回来,剩下的5姊、弟便凑在了一起。
父亲病逝于2001年,大姊说,父亲临终前的那一刻异常艰难得呼吸着
最后一口气,总是舍不得闭上眼睛。大姊、二姊看得难过,便对父亲
说:“爸爸,你别等老六了(“老六”是我的乳名),他出远门了,
先回不来,您别等了!”父亲听了这话,无奈地闭上了眼。母亲则是
在今年2月间病逝的。在母亲临终之时,四姊正在母亲跟前,四姊哭
着对母亲说:“娘,您再挺一挺,再有半年,老六就回来了。”但
是,母亲终于没有等到我回来的这一天。
4年!本来并不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但在这样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父
母相继辞世。4年前,我被捕之前10几天,我曾回过一次老家,一是
为了看望二老,二是为了调查农村选举的问题。我绝没有想到,那一
次的回家,竟成为我与父母的永诀!
父母的坟茔处在一片树林中,是堆上我心头的一堆黄土!我默默地在
父母坟前焚化纸钱,默默地祝福老人家地下安宁!然后,我双膝脆
下,给老人家磕了一个头。
离开那片树林往大哥家走的时候,我又数次回头凝望。但我清楚,是
重新开始我的生活和事业的时候了!
2004年9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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