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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窗百日(节选)
高尔泰
三 别有洞天
柜台里边的门里,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武警,把我领进柜台,搜身。鞋子也脱下来看了。拿去钱、饭票、皮带,鞋带,登了记,让我签了字,然后朝戴墨镜的点点头,后者也朝他点点头,同两个武警一起走了。没人有表情,没人说话,像演哑剧。
我被戴上手铐,跟着那一文一武,穿过一些幽暗的走廊和空寂的院子。所有的走廊和院子都相同。墙上一排排挂着铁锁的狭门也相同。水泥地面很干净,没有垃圾没有草。百静中,脚步声特别清晰。
来到一个同样的院子,打开一个同样的门,他们让我进去。
我走进门,吃了一惊。原来这些寂静空院里别有洞天。幽暗中,十几个剃着光头,光着上身,只穿着裤衩的人挨着两边的墙,坐成两排,一齐目光闪闪地望着我,闪灼里有一种恶意的欣喜。 背后一声巨响,门关上了,接着一阵铰链和铁锁的哗啷。 光头们呼啦一声围了上来,一齐逼视着我,没有声音。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哪来的?”其中一个低声吼道。我没开口。他从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拾起一只肮脏的塑料拖鞋,朝我高高举起。接着好几个人都举起了拖鞋。“快说,哪来的?”我望着他们,百静中可以听到,拖鞋上的水浆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外面响起脚步声,当它在门口停下时,光头们全都丢下拖鞋回到大铺上坐定,就像我一进门时那样,快得没法想象。
嘎嘎几声,门上打开一个长方形小孔,闪着两只眼睛,射进来一条嗓门:新来的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什么身份?我一一回答了,又问什么事儿,我说不知道。不知道?嗓门提高了。我说不知道。条子上怎么写的?我说反革命宣传煽动。小孔关上,脚步远去,光头们又迅速围了上来。
你叫高二台?一个说。我叫高三台,另一个说。我叫高四台……一阵哈哈哈哈。一个黄胖脸说,瞧你这样子,像个教授么?一个大个儿说,写个字来看看。环顾左右,叫拿纸笔,说,写!
我决定服从,问写个什么字,他一下子嗌住了。有人说写这个字,有人说写那个字,七嘴八舌。有人说写个南字,另一个说干嘛写南字?别写南字,写个飞字。同时有几个人说,写个飞字,写个飞字。
我蹲下来,趴在大铺沿上,用圆珠笔,写了个飞字。
大个儿拿起来,横看竖看,说,难看死了。黄胖说,原来教授的字,这么难看。有人拿起笔来,说,看我的,写了个飞字。另一个人说,你这是什么飞字,看我的,又写了个飞字。第三个写飞字的人眉清目秀,右臂上刺着一条青龙。左臂上刺着“天宝桥”三个字,不知道是什幺意思。
这时人都上了大铺,争着比字。那场景,使我想起小时候,孩子们趴在地上斗蟋蟀。我被遗忘在湿漉漉一地拖鞋的水泥地上,打量了一下四周。
房间高约四公尺,宽三公尺多,长五至六公尺。窗小而高,门狭仄。进门是水泥地面,狭长的一条。茅坑水龙头和放置碗筷面盆牙刷牙膏的水泥台子都在这上面。茅坑是蹲式,没任何遮拦。其余是木板大铺,高约三十公分。铺板油光锃亮,几乎照得见人,有老家的味儿。两边靠墙的被褥包裹,也都清洁整齐。墙上除了一张“监规”,别无他物。靠近大铺的墙面,蹭上了一层人体的油污,滑溜溜的,闪着暗淡的光。
比字的人一一散去,各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坐着。两边的人数并不相等,一边九个,很挤。另一边五个,铺盖很宽,还有多余的铺面空着。没人理我。我脱下鞋子,也上了铺。在靠里面墙根的空铺板上坐下。众人一直在静静地看着我,这时齐刷刷都朝五个人中的一个望去。那人在我进来以后一直坐着没动。小头宽肩,脖子比头还粗,表情平和。
他的一边,是个留着头发的方脸,(后来知道他是狱方任命的这个号子的号长,叫刘庆。即将出狱,所以得留长发);另一边是个矮子,额上有疤,胸口一毳毛,胳膊上一边一个刺青蝴蝶。海盗脸谱,可惜太矮。方脸那边是“天宝桥”,矮子这边是大个儿。我就坐在大个儿旁边。他一直盯着小头,直到小头慢慢转过脸来,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才放松坐下。
我懂了,这表示允许大个儿,让我坐旁边——那个人是头儿。 这样,我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只是没铺盖。好在夏天还没过完,可以和衣而卧。
六 时间与禁忌
以前在劳教农场、劳改农场、劳改工厂都呆过,一直以为,那就是所谓坐牢。这次才知道,有些人同样的罪名,就这么关在牢里坐着。这就对了,书上是这么写的。
但书上都说,监牢里有个放风的制度。这可没有,我们一天到晚,都关在屋里。
监房的水泥墙上,这里那里,时不时的,可以看见一行用钢笔、铁钉、小刀甚至指甲划下的小字:某年某月某日。这是这个人或者那个人刑满释放的日期,法院的判决书上写着的。这个或者那个日期的存在,就是这个或者那个人生活的意义。刻者不知何处去,残痕犹锁壁间尘。不知道他是否等到,那个日子的到来?不知道他出去以后,还认得世上的路不?
他大概没有想到,岁月在流失而又流失。带着他们的青春,带着他们的精力。他大概没有想到,外面的世界和生活,也不会停在那里等他。到他出去的时候一切都会不同。时间作为生命的要素,在这里和生命断开了。在那个日子之前,一概都不算数。但是你不算数,它依然存在,以致打发它,成了一件困难的事。灯光照亮的夜,连接着一个又一个看不到太阳的白天,时间没有刻度,重得像一块石板。
睡眠是暂时的失重。外面哨子响,是白天执勤的武装警察换班的信号。稍后监房里的电铃响,是犯人起身的信号。听到铃响,犯人们并不立即起来,要等到方脸号长在懒了两三分钟之后,用脚跟在铺板上擂那么几下,才一下子全都起来,卷好铺盖,下到水泥地上洗脸刷牙蹲茅坑。一阵子挤挤攘攘。然后又回到铺位坐定。
一日三餐,顿顿米饭。当然限量,但大家一天到晚都坐着不动,没觉得不够。早上咸菜,外加两头生大蒜,据说是为了防疫。中午和晚上是萝卜白菜之类,每周有一次肉。即使在外面,一般平民的生活,也不过如此。三餐之间,翻翻旧报纸,说说无聊话,补补破被服,打打扑克,下下象棋,看看下象棋,或者画个裸体女人,反复传阅修改……一天就过去了。
这些活动,大都违禁。《监规》上写着,不许谈什么什么,不许搞文娱活动,不许拥有铁器锐器等等。其中一条,是“不许串通案情”。这使我想起进来的那天狱方在窥视孔里问我的那些话,等于公开案情。什么意思?不知道。总之犯人们也一样,没把条文放在眼里,只不过是悄悄地违背而已。一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就警惕起来。门上的锁链或者窥视孔上的扣子响时,一切违禁品都消失了。速度之快,像变魔术。
犯人禁抽烟,禁拥有火柴。有时候,会有某个公安干警,叫几个犯人出去干上一阵子勤杂活。这些人回来时,打开卷着的裤管或袖管,里面总有一些烟头,剥出烟丝,可以用裁成小方块的报纸,卷成两三四支烟。从破棉被上撕下一毳棉花,在上面撒些肥皂粉,卷成棉条,用木板压在水泥墙上快速揉搓,搓到有焦糊味时拉断,中间现出黑色,摆一摆就冒烟、发火,可以点烟了。公安干警从窥视孔往里看,囚室一览无余。但有一个死角,门那面墙的另一头,茅坑所在的位置,从窥视孔里看不见,是抽烟的好地方。
那几支烟,不属于个人,大家轮流抽。轮到谁,谁就到茅坑的位置上,或蹲,或站,或一脚踏着水龙头,一手叉腰,仰头看着房顶,深深吸上一口,徐徐向上喷出,现出莫大的享受。接着下一个人就上来了,秩序井然。当然新犯人不得参加。这是暂时的,随着由新变老,他们有能参加的一天。当然有人能够一口气吸掉半支烟,但没人这样。这个不成文法或者伦理规范是怎样形成的,我还弄不清楚。
刑事罪犯也像警察,有另类的动物凶猛。互相弱肉强食,但几乎没人告密。面对卑贱线以上的人们,特别是警察和狱吏,都能互相保护,似乎自成一族。一个贼趴在地板上,裸露着生满脓疮的屁股,几个抢劫者和流氓犯忍着恶臭,相帮着掰开他的肛门,擦洗脓疮并为之上药的情景,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使我感动也使我困惑。外面社会上亲兄弟之间也难得见到的这种温情是怎么来的,我也弄不清楚。
不管怎样,这温情像一种溶剂,在坚硬冰冷的时间的重压下,溶解出一些可以藏身的洞窟,使得那些刻在墙上的日子以前的日子,比较地容易打发。为此你须进入规范,接受禁忌。对于新犯人的调教,绝不是爱的教育。但进入和接受,却往往由此而来。
七 无形王国
以前听说,乞丐有乞丐的王国,动物有动物的王国。现在才知道,犯人也有犯人的王国。我们这号子就是。
狱方任命的号长,并不就是国王。国王的职称,叫老大。老大是那个粗脖子的小头。号长对他,只有惟命是从。
老大的产生,凭武力。据说以前是大个儿,小头来了,一场恶斗,取而代之。大个儿、矮疤脸和方脸,即号长,都成了他的左右。这强悍的一群,组成了号子里的特权阶级。共四个。
最下等的是新犯人,包括我在内。我之后又来了一个农民,一共五个。
等级在二者之间的是老犯人。七个人,包括黄胖和天宝桥。天宝桥会推拿,每天睡觉以前,都要给小头推拿一阵。小头很喜欢他,让他睡在他们一边,但他还是二等。
三个阶级之间的森严壁垒,吃饭时最明显。三等人在大铺上围成三个圈呈品字形。饭菜来了,先是那四个人分。然后七个人分,最后是我们分。早饭有两头蒜,全是那四个人的。七个人中,有人偶获赐舍。我们就只能闻闻蒜味了。每周一次的肉菜,轮到我们时,菜里就没肉了。早饭因为是咸菜蒜,另外还有一桶开水。但如果小头要洗澡,这水就谁也不能喝了。
那两拨子人吃完饭,都把搪瓷碗很有气派地往地板上一掷,顺手一推,碗就滑到了我们这一拨子人的旁边,筷子也跟着甩过来了。最后一个进来的犯人一吃完,就得把全体的碗筷洗净,铺板擦净,水泥地面揩净,茅坑刷净。监狱里时间很充分,这些事一点儿也不累人。难受的是,由于无聊,许多人都盯着你看,找岔儿消遣你,甚至打骂你。
平时的每一件小事,都打着阶级的烙印。比如一个新犯人在水龙头前刷牙,老犯人来了,就得停下让开,等他先刷完才能继续刷。否则,人家就会叫你 “让一让。”或者说,“没看见我吗?”诸如此类,已成俗习。但是老犯人,包括三个特权阶级,家属探监时送来的食物用品,都要摊在小头的面前,让他先挑选一些拿去。其它人更是如此,这也已成俗习。
小头换下的衣服,有人给洗。他丢给谁,就是谁洗。进来的第二天,我就看见他把一件什么随手一丢,落在正在观棋的黄胖背上。黄胖回过头,朝他笑了笑,就去洗了,挂在水龙头上晾着,回来继续观棋。自然而然,毫不勉强。但老犯人只给小头洗衣服,那三个的衣服,只能让新犯人给洗。这里面等级的差别,细微而严格。
小头从来不参加轮流抽烟的玩意儿,他的烟抽不完。大家没烟头可抽的时候(这是常有的),他也慷慨分赠。有时他把胳膊搭在某个老犯人的肩上,一同观棋,看不出丝毫特殊。如果犯人们之间出了什幺纠纷,他就是调解人和仲裁者,公正温和。号子里谁拥有什幺,他都一清二楚。有时也下令互通有无,令出必行。类似均富,一种小型的社会主义。主义符合国情,号子里秩序井然。
号子里的成员,并不固定。但同为“社会渣滓”,面对敌对的世界,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种抗衡性的、族类内部的自我调节机制,和人际关系的模式,使这个基本秩序,不受成员流动的影响。何况流动也并不经常。这个秩序,不是自觉活动的产物,它是一种历史中的自然。如同老式家庭或者专制国家,如同一种中国版的《百年孤独》。
八 鱼肉之勇
我接受了这四壁之内的现实,按照它分配给自己的角色行事。洗碗,擦地板,冲洗茅坑,并且努力做到无懈可击。完了就在水泥地上做一阵子俯卧撑。以前在外面,除了夹边沟,这件事,我天天必做。文革时在敦煌住牛棚,后来到社科院住办公室,从未间断。
然后回到自己的铺位,坐着,学坐禅。盘腿,闭目,舌抵上颚,拇指相对。但无法放松入静,更做不到意守丹田。闭着眼睛乱想,反成了精神能源的虚耗。以致虚火上炎,渐渐地积聚起一股子躁气、火气、和邪气。无法从现实中超脱,是我缺乏修养的证明。想到这个,我就生气——恨自己不争气。
那天我就这么坐着,闭着眼睛生气。表面上一动不动,如同老僧入定。有什么东西落到腿上,一看是一条裤衩,吃了一惊。小头掷过来的,他正朝我看,用下巴指了指水龙头,示意我去洗。我耳朵里嗡的一声,脑中一片空白。抓住裤衩,掷了回去。
他先是眼睛里露出惊讶,然后嘴角上浮起一个微笑,温和地问道,什么意思?
别无选择,我回答说,自己洗去。
他旁边的矮疤脸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微微抬了一下手,矮疤脸又乖乖地坐下。
然后他说,再说一遍。依然温和。
我已无退路。再说了一遍。
他眉毛一扬,说,好样的,有种。站了起来,从容不迫。
我也站了起来,慌乱紧张。但没有忘记侧身而立,两腿前后分开。这是小时候爱打架养成的习惯,动作已成本能。那知年过半百,还来得那幺自动。
他用两手指托住我的下巴,使我头往上仰。说,只怕你硬不到底。我摆开头,一记上勾拳,打在他下巴上。他出乎意外,猝不及防。加之我积聚已久的全部鸟气都出在这一下子上,很有力,他朝后仰去。为免跌倒,退了几步。退到大铺边沿,一脚踩空,跌坐在水泥地上。打翻一迭搪瓷饭盆,咣铛铛一阵乱响。
在那声音招来警察之前,他老虎似地一跃就上了大铺,我趁他没站稳又把他摔倒。再起再摔,如是者二,门链子就响了。大家迅速坐定,进来两个警察。一阵左顾右盼之后,问,什么事?
没人说话。
警察盯着我看,我是唯一站着的人,正在喘气,衣服也破了。
小头闭着眼睛,趺坐不动,如同老僧入定。
什么事?警察又问,这次是专门问我。我不知道怎幺回答。
他,方脸号长指着我,说,他冲洗茅坑,滑倒了。把这些个碰下来了。警察看了一下一地饭盆,怀疑地又盯着我看了一阵。似乎要问什幺,但又终于没问。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们放老实些!呯的一声带上门,锁上,走了。
我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坐下。
号子里鸦雀无声。一个老犯人拾起丢在铺板上的小头的裤衩,洗了,挂在水龙头上。
我坐了很久,忽然想到,有一次在中山门,看见运送到饭店去的鸡笼子里,两只公鸡斗得羽飞尘扬。
九、 因为烦闷无聊
很意外,没人报仇。相反,他们是保护了我。他们说,如果告我打人,够我戴三天的背铐。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方脸碰了我一下,说,这边来吃。我说这边一样的,没去。接着,小头抛过来一头生大蒜,我接住了。这是提拔我,进入食蒜阶级。
大个儿借给我一条床单。这条床单因为一层又一层的补丁而极为厚重,比夹被还管用。矮疤脸把一件破衬衣撕成条条,为我搓成一根带,用以代替那根被没收了的皮带。小头给了我一副全新的牙刷牙膏毛巾。这样,我有了坐牢的全套装备。
特别感谢一个叫李继富的,他花了一天的时间,帮我把撕破的衣服全补好了。是个健壮汉子,粗手大脚,但针线极细密。他说这是坐牢练出来的,好比做气功就是了。
大个儿叫赵金保,他的气功是用圆珠笔在一本练习簿上写写画画。画的是龙风老虎、猪八戒林黛玉一类。写的是诗。如“一进牢房 / 眼泪汪汪 / 妹妹你想我我知道 / 我想妹妹心发慌”;如“前有铁门 / 后有铁窗 / 铁门外面几道岗 / 坐在大铺上 / 心把外面想 / 外面缺吃少穿我不怕 / 东游西荡没人挡” ……有诸内而形诸外,直截了当,不做弄什幺朦胧,也难得。
我问李宝祥,为什么身上有刺青,他说因为好玩,弄堂里几个社会青年互相刺的。“天宝桥”是弄堂所在的地名。原来土法刺青,非常容易,有针和蓝墨水就行。由于这次谈话,好几个人想刺。我极力劝阻,说将来出去了,人们看不惯。(我错了,其实未必)。他们不听,弄得身上伤痕累累。结果好几个人,都变成了九文龙史进。
烦闷无聊,也是一种力量,能推动人们做一些非常的事情。高尔基有个短篇,写西北利亚一个过往车辆极少的小站,员工闲得发慌,造出各种谣言,拿一个厨娘消遣,以致她上吊自杀了。篇名就叫《因为烦闷无聊》。我想这些人折磨消遣新犯人的习惯,也和这折磨消遣自己一样,是因为烦闷无聊的缘故。
十、 不相信眼泪
那天进来一个新犯人,五十多岁了,脸部的结构有点儿什么不对头,像是弱智。他们上去要打。我以自己人的身份出来劝阻,左遮右挡,说算了算了。有个人在后面拉我,叫别管。
拉我的那人,叫张业平,是个重婚犯。常爱自豪地说,刑庭庭长是他的姑母,只判了他半年,另外两个和他情况完全相同的人,都判了一年半。他的情妇现在和她的丈夫住在一起,常挨打挨骂。判刑后他买通警察同她联系上并见了一面。他问她,弄到这个地步,你不恨我吗?她回答说,这话,该由我来问你。这个回答,他刻骨铭心。每次一说到这里,声音就要高一度,眼眶子就有点儿红。
他常说起这个,并不是与谁肝胆相照,只不过是宣泄自己的感动与悲哀。对于这种“猫腻”,另一个犯人刘飞(就是我进来的那天叫我写飞字的那个)毫不同情。说,再漂亮的女人,玩过以后再玩,就没意思了。不就是个荷尔蒙么,起什幺腻!他是个体户,九江三马路服装店的老板。在南京一家旅馆,同一个服务员玩了一下,人家要二百,他只给一百,就告他强奸。警察跟人家一头,他就进来了。他说早知道是这样,她要一千我也给。
那个像是弱智的新犯人,由于我拉架,没太挨打。天天坐着不说话。别人除了教他干活,也不同他说话。那坐姿和脸容我没法形容,总之看他看久了,会觉得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愁苦。我坐到他旁边,想同他说说话。他不理我,微微斜过眼睛,冷冷地瞟了我一下。从那轻蔑的分量,我发现他并非弱智。
一天,他哭起来了,很久都没人理他。后来正在观棋的李宝祥回头吼了一声,别哭!继续观棋。观了一忽儿,没回头,又自言自语地说,要哭就别干,要干就别哭。李宝祥是号子里最有同情心的。这就是同情。
不相信眼泪,是这个小国的同情,也是这个小国的强悍。
十一 没有告别
后来我才知道,我之所以到了这里,具有小件寄存的性质。据说我来以前,有个被通缉的学生在隔壁关了一阵,后来被押送到别处去了。我也有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通缉令,十几天后,也被押送到了别处--成都。那里的牢狱,和这里又有不同--那是后话。
这个号子里关的,都是刑期较短或将满的刑事犯。以前都曾在下面的拘留所看守所关过几个月或几年,都说可怕极了。包括刑庭庭长是他姑妈的张业平,也曾在江宁县的一个拘留所里呆了半年多(没在刑期中扣除,否则他该出去了),饿得半死。他说茅坑没水冲,夏天臭气熏天,苍蝇蚊子成堆。冬天冷风倒灌,小便吹到脸上。他们说最难过的是刑警这一关,打得凶。有种子母铐,只把两个大拇指铐在一起。背铐和老虎椅是把双手铐在背后……。刘飞是背铐着光腿跪在碎砖头上一夜,承认了强奸的。他们说过了刑警这一关,就算是过关了。来到这里,都觉得好过多了。他们说还有更厉害的刑,都只是听说,不曾身受。
当了那么多年的“阶级敌人”,我还没见过那些东西。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独立王国和它的民族主义。知识、体验都是新的。环境陌生,又没人指点迷津,易犯错误。打了小头,没想到反而没事。没想到在那以后不识抬举,坚持在第三个摊摊吃饭,是乱了规矩,犯下了第一个错误。劝阻调教新人,更加形同反党,是第二个错误。我不自觉,紧接着又犯了第三个错误。
那天,一团愁苦给大家洗衣服,很努力,先后顺序也完全正确,第一小头第二方脸的三矮疤脸……,无师自通。李宝祥建议我把衣服脱下来,一起也洗一洗,“洗干净了穿着舒服”。我脱下来,说,我自己洗吧,一件单衣服,不费事。凑过去,自己洗起来。
“你知道这是谁的洗衣粉吗?”有人在背后问我,
“这是老头儿(指一团愁苦)的洗衣粉。”另一个声音说。
“你要用人家的东西,起码得打个招呼,对吧。”又有人说。
我回过头去,方脸盯着我的眼睛,义正辞严地问道:“你打招呼了吗?”
我没打,没了言语。就像在斗争会上。
“呔,你这个肉头”,矮疤脸向老头儿吼道,“你同意他用你的肥皂粉吗?”
“不,不同意。”老头儿一个立正,很精神地回答,没了一团愁苦。
我势单力薄,又理穷词拙,不知道怎么解套。
小头向我笑笑,拍了拍铺板,让我回去坐下。又向老头儿仰了仰下巴,老头儿乖巧地拿起我丢下的衣服,努力地洗了起来。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从容,徐缓,协调、和谐。大家对我,照样的好。
十几天以后,我就走了。同来一样,走得也非常突然。两公安打开监门,向我勾了勾指头。给我戴手铐时,门就咣地关上。连个给大家挥一挥手,说一声再见的机会都没。
十二、走向混沌
穿过空院长廊,我们进入一条过道,两边门上挂着“预审室一”“预审室二”……的牌子。他们让我进入其中的一个,没跟进来,带上了门。房间不大,有一个讲台样的长桌子,很高。后面三张高椅子。下面对着讲台,有一木凳,极结实,四条腿插进水泥地里。那上面放着我们家的一个墨绿色帆布背包,装得满满。旁边站着两个警察。一个五十多岁,朴实和善,鼻唇之间的距离较长,略似猩猩。一个四十左右,身壮硕,脸木然。我进门后,年轻的那个拿起木凳上的背包。
高先生,请坐。年长的那个说,很和气。我姓罗,叫罗兴雁 。奉上面的命令,来带你到成都去。我问什么事情,他说去了慢慢再说。我问我的家属在哪里,他说浦老师当天就回家了,请你放心。这是她带给你的东西,我们先替你拿着。我说我要见她。他说这是不允许的,我作不了主。而且马上要上飞机,时间也来不及了。
声调和表情,都极诚恳。但是我不相信。这次无故被捕,和被捕的野蛮过程,使我断定这个政权,已经堕落到了什幺事都做得出来的程度。把有关契卡、克格勃、盖世太保之类国家暴力的、和黑手党之类非国家暴力集团的零星知识,都用来预测前程。把暴力机器上的每一个零件--人,都看作了机器本身。
但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向他们求助。犯人刘庆(方脸号长)即将刑满,说他出去了可以帮助我,同家属取得联系。说他父亲是典狱长,联系上了,还可以帮助我们见面。我那时还不知道会被押走,高兴得糊涂了,告诉了他家的地址。此人是三进宫的刑事犯,也向别的同监打听家庭姓名地址,说辞因人而异。我后悔莫及,但又无法可想。
我问罗兴颜,这事要紧么?
他显然一惊,脸上现出严重的神色,说,你们这些知识分子真是太书生气了!太不了解社会上的情况了!家里的地址,是不能够在监狱里说的呀!
这几句不象是警察说的话,和他说这话时的恳切忧虑不像警察的表情,我印象至深。
他问,那个刘庆,现在还没有出去吧?我说还没有。他说那就是了。看了看表,对年轻的警察说,你们上车,说着转身走了。
一辆吉普在大院里等着。车上有两个武警,开车的是个大块头,红光满面。另一个精瘦蜡黄,一脸的精刁和冷漠,不停吸烟。我们在后座,等了大约半小时,罗才来。在疾驰的车上,他说他见了典狱长了,刘庆不是典狱长的儿子,但即将刑满是真的。他给南京大学保卫处打了电话,保卫处说他们马上去找浦老师。他说,“他们会的,你放心吧。”又说“这次没事了,但是以后,你可得吸取教呀!”“可得”二字,说得特重。
大块头一手放在方向盘上,一手搭着靠背,侧身回头,告诉我他喜欢艺术。说南京有个硬笔书法展览,正在开,问我看过没有。说现在是硬笔书法热,毛笔过时了,书法不能过时,就得有硬笔书法。问我对硬笔书法有什么看法……我无心讨论,敷衍应对。心里话说,这个人怎么么这么不知趣?人家哪有心思来同你说这些?他仍很热烈。直到机场我们下了车,还摇下车窗喊了一声,高先生再见。乐呵呵的,声如洪钟。
下车前,我被卸下了手铐。在飞机上扮演旅客,坐在两个警察中间。周围有人看报,有人打盹儿。几个花里胡哨的男女,不停地嘻嘻哈哈。大块头警察的面影,也融入了他们中间。人间的悲欢是如此的互不相通,我感到了一种存在的虚无。
十三、我叫“九三四”
到成都是夜里,下飞机,戴手铐,上警车,疾驰。
在市区某处,进入两道铁门一个房间以后。两个警察把我和他们带来的我的背包,以及南京监狱没收的我的皮带餐券等物交给了另外几个警察。登了记,拿了收据,走了。
再次搜身。包括那个一直由警察拿着,我没碰过的墨绿色背包,也搜了。都是衣服日用品。牙膏取出来,看了纸盒子里面。衣服一一抖开,掏了口袋。一部分装回背包,放进柜子,一部分用一件衣服包起,放在桌上。
一个白头发、穿便服的矮小老头儿,一直坐在旁边。完了他叫我坐下,说,这里是四川省看守所,来了要老实些。监房里的墙上,贴有监规,好好看看,不许违反。不许说出自己的名字,你的代号是九三四,以后你就叫九三四。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他那阴冷的目光,它使我想起电影里的某个纳粹军官。他又说,到我们这里,可以照规定,按身份,给你一些照顾。可以给你一个暖瓶,一条被子。生了病,可以给你做病号饭。指了指桌上那堆衣服,这个,你可以拿去用。别的先放这里,要用再说。稍停,他又说:别以为是个教授,就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这里都是大学生。说着指了指登记和搜查我的那个警察,说,他就是大学生。
那个警察得意地笑了一下,说,领导说的,都听清楚了吗?
此人三、四十岁,瘦长佝偻,尖嘴爆眼,长颈,很像是一条黄鼠狼。
老头走后,他给我卸下手铐,让我把一张用毛笔写着高尔泰三个大字的白纸拉在胸前,靠墙而站,先立正,后转侧,给我照了几张犯人的档案相。复又戴上手铐,领着我穿过机关大院,进入一道灯光雪亮,有武警岗亭的铁门。这是来到这里我经过的第三道铁门,是看守所机关大院和监狱大院之间的门。不象南京的预审室是在监狱大院之中,这里的预审室在机关大院。后来每提审一次,我都要被他带着,进出这道门一次。
里面也灯火通明。一排一排连栋的平房之间,有长长的花圃,开着许多花。平房隔出一个一个的监牢,都是两进。第一道门进入一个天井,天井里空无一物,上面有格子盖住。透过格子,可以看见被大城市里的万家灯火映照成暗紫色的夜空。格子上方,紧靠监房,有一条空中走廊。监房比天井高出很多。但靠走廊这一面的墙,只与天井同高,由一人多高的铁栏撑住。屋檐伸出,盖住了空中走廊。武装警察在空中走廊上面巡逻,不用穿雨衣,里外一览无余。
进入天井以后,黄鼠狼打开第二道门,给我卸下手铐,让我进入监房,然后就锁上了门。接着就听到他锁天井的门的声音。除了那句“领导说的,都听清楚了吗”以外,这全过程中,此人没有说过第二句话。
监房里孤悬着一盏电灯,约60瓦,蛛网尘封。墙上除了监规一张,麦克风一个,别无他物,也都蛛网尘封。四张床铺中,有一张空着,草席上有棉被一条,暖瓶一个,搪瓷饭具、牙刷牙膏各一套,就是九三四的。
三个同监都睡下了。我注意到,他们都没剃光头。不知道是没睡着,还是又醒了,都瞪着眼睛看我。没有敌意,也没有热情,如同旅馆里的房客。
回到狱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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