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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建利：狱中诗
整理新写的诗前，写的一个小东西
外部感官陪我一同遭受监禁。眼光刚一放出就被1米外的墙抵挡了回来。生命的能量被迫转入内部。歌声在内腔里盘桓。家是在歌剧院里回荡。
心绪和思维，在词句的协助下，以前所未有的坚韧和力度向所有可能的方向推进。词句时而是帆，时而是杖，时而是剑，时而是脚下的石板，
时而是翅下的风，时而是四伸的铁轨，时而是挺进的钻头，一句半句，半句一句，瓦离破碎却又藕断丝连。我开始相信，任何被监禁的自由生
命都蕴生诗的潜能。
生命在延伸，回忆也随之延伸。生命有多长，回忆就有多长。在我被监禁的最初日子里，除了最基本的生命原始行为外，所有有形的文明活动
都被迫荒略。我终于被允许用笔在纸上写写划划了。我想起不久前心绪和思维所从事的那些运行。当试图把承载当时的感觉前行的词句记录下
来的时候，我才发觉回忆是那样不可靠。也许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心思兴起时的许多感觉都会漏出时间管辖的领域。生命随时间行进。当
你想挖掘它们的时候，不管你多么努力，也只能是刻舟求剑，再也找不到它们了。有的时候，当时的感觉就像那和青烟一起冲出爆锅的爆米花
香气，缓缓地在空中流散。等你想再抓一把闻一闻的时候，你抓到的那一把或许还有它的成分，但绝没有了当初的浓香。于是，我赶紧收留几
块尚有余亮的木炭，以复燃未来记忆中的火焰。还有唾涕黏在嘴边上的几粒爆米花，指望它们有一天把我引回小孩子的口水浸泡的期待中，重
看在火焰上翻转、像炮弹一样的爆锅，再听喷出青烟和碎花瓣的那声闷响，又闻随之冲面而来的新鲜的焦烤米香。（2003年11月）
2002年8月三十九岁生日
月失古道掉头东，我遇朝阳万千红。
江湖浪潮人浪情，天端缘份有灵通。
读书迷了今日事，舞剑全无少年功。
天因有任天不老，日出又照新苍穹。
2002年9月26日结婚17年作
荣荣生意 古阳今霞 莹莹灵泉 润透山华
山蕴双泉 谁造谁化 源源滋凿 谁勉谁嘉
破山而出 互映看霞 叮咚追嬉 灵动清雅
两溪合融 一水流华 夜留羞月 晨照红花
连林贯丛 生息牵挂 冲岩漱石 纵歌山涯
千沟万壑 岂能辖遐 终归大海 笑做浪花
2002年10月
我被真理逼迫得没有办法
我被美丽激昂得没有办法
我被恐惧悚软得没有办法
我被幻觉展敞得没有办法
我被嫉妒撩拨得没有办法
我被人情痛惜得没有办法
我被镜子欣赏得没有办法
我被胭脂恭维得没有办法
自私的固执让我没有办法
性格的主动让我没有办法
荣耀的喧腾让我没有办法
孤独的静美让我没有办法
羞耻的内乱让我没有办法
上帝的忍耐让我没有办法
我 真的没有办法
2002年10月
思念越狱了
警犬没有嗅出思念的淡红色
思念扯思念 从心里
抽出丝 绵延穿凿
在一颗心 一颗心上 绣出
盼望 盼望
和
盼望
思想越狱了
被困的心灵 迸发
一场思想的核辐射
思想推思想 把
时间逼成多维空间
横竖坐标原点的邻域 像
十字花螺钉 钉满
收殓时代的灵柩花车
理想越狱了
风火同行自毁了足迹
理想攀燃理想
从天空掠过 回照那
一座又一座不守信的烽火台
2002年11月
一天两天三四天，五天六天七八天。
九天十天十一天，钝切生命一片片。
2003年元旦
九尺自由五寸天，神意人情未了愿。
雪封燕市孤日冷，风过秦城几家寒。
三九寒透木变石，五千气凝汗成盐。
梦里不知身是囚，天马匆匆又一年。
2003年1月4日（为狱友生日作）
隔朝烽火连八达，雄鸡叫亮天东涯。
长青松柏思老态，催染雪霜充白发。
2003年1月10日夜（纪念凯申逝世一周年）
青山漉漉草萋萋，冬雨又淋核桃溪。
半世怎圆一世梦，一石却奠百年基。
落叶有情地不荒，化作沃土荣新枝。
风吼渐远满天漠，一颗星明是美西。
2003年2月底（迎春花）
野坡肃云照寒彩，独抱嫩肩怵满怀。
暖风劝开羞涩情，春意先到野外来。
2003年2月底
昨天和今天共谋了黑夜
时间和空间共谋了偏狭
自己和别人共谋了孤独
生命和死亡共谋了衰老
黑夜降低了今天的高度
偏狭降低了空间的高度
孤独降低了别人的高度
衰老降低了死亡的高度
2003年3月
绿破枝头归鸟歇，小桥流水天家舍。
月照小溪晃金星，汩汩轻淌一首歌。
2003年3月（又读辛亥史有感而发）
一口叹息 拉成
幽长的隧道
手持火把的蚂蚁
在历史的陡滑深喉爬行
高举的光明 在骤然咳震中
散落
气道充血 蚂蚁染成红色
黑红的隧道
在未来历史学家心中的“那个时代”里
延伸
2003年春（江湖朋友）
拱手就聚散千里
斜背远山直面弯水
一肩残云满眼苍穹
我分不清哪些是彩虹哪些是桥
跨过一座桥就飘越一道彩虹
一个酒壶里泡赤胆
只有一双草鞋 我就
邀你一起跋涉水复山重
一路走来 同船荡去
滴滴辣汗 阵阵熏风
我醉了你的东西南北
你醉了我的春夏秋冬
2003年清明（北京沙尘暴）
大风起兮黄满阙，清明蒙尘城欲斜。
风折沙埋猛士剑，高树犹唱大风歌。
2003年5月（五月的毛虫）
不小心的我 在细雨中
爬行
抱肩啜泣的黑郁金香
把我留到了怀里
嫩香的黑暗
大概又是一次错误的美丽
当太阳战胜了地心引力
黑郁金香盛开像寡妇
我也出脱成蝴蝶 起飞在即
迎阳光 我忽然明悟
我的时境只有两种
光明 和
等待光明 就像
黑衣寡妇 只有
欢逸 和
等待 欢逸
2003年7月
宁愿因别人的话语而沉重
也不要因别人的金钱而轻狂
宁愿陪自己的谦卑一起受辱
也不要和自己的傲慢一起分赃
宁愿闭上眼睛隔开自己和世界
也不要睁眼睛却又不放射
希望
2003年7月24日（笃笃生日）
你藏我找
一、二、三……开找了
两只枕头塞被里
床下才眼丫丫脚......
找不到 找不到
我藏你找
一、二、三……开找了
身卧浴缸拉上帘
一只拖鞋外边撂……
找到了 找到了
你藏我找
我藏你找
一、二、三……
这次爸爸藏丢了
找到今日你可气恼
二○○三年八月（四十岁生日）
成长背弃了童年
脚步 在渐远的追喊中
时快时慢
童年 在成长的故意回眸中
堕落成故事 甚至是
别人的故事
成熟逼视着衰老 距离
若有若无
衰老仰蔑着成熟
不再隐秘
成熟的眼神 在衰老
影影绰绰的坦白中流荡
假如把玩着未来的金子
假如储蓄着过去的遗憾
在假如和假如交易的黑夜里
昨天把我卖给了
明天 等太阳
在我脸上打上新的印记
我就正式易手
二○○三年八月十一日
（为纪念崔芳美母亲逝世十周年作）
攀缘到葡萄枝头的生命
一颗含着乳血的果子
时光不等人
时光更不等果子
风吹着风
把她摇曳成
圣餐杯中的红色
人也不等时光
气息涌过空灵的管风琴
荡升天空
二○○三年九月十一日
（纪念“9﹒11”两周年，恰是中秋）
两矗巨浪
坍塌了
刚刚耸起的峥嵘，狠狠地
向历史抛落
五千个鼓满帆的航程
向三百六十个方向流荡
文明哭了
伟大跪地祷告
夕阳涨红的脸 在天鹅的背上
变成黑夜
一滴清泪 种在枕头上
海面上长出一颗月亮
月亮捧着她平和的脸垂视着
老人微笑的脸 一个波纹推动一个波纹
又是一年的心情沈存了大海
一根海面上的鹅毛
低空飘移
那支没有船的帆
二○○三年九月（九月的蝉）
我知道
无论我如何呐喊
我附着的树枝终究要被秋风奚落
我知道
我的干鸣还配不上一首伤夏的歌
可是 我还是要叫
我心中的声音逼得我没有办法
不要以为
我的鸣叫将是不食烟火者的绝响
不要以为
我即将风干的身体将是风餐露宿者的标本
明年初夏我还会破土而出
蜕掉盔甲
显明薄翼
将胸口的不忍插进树枝 与大地联网
满身聒噪
二○○三年十月
爱尔兰诗人席慕﹒希尼在《舌头的管辖》中说：
从来没有一首诗可以挡得住坦克。
从来
没有一首诗 可以
挡住坦克 但是
每一首
坦克碾碎的诗 都被
履带播种到地里
长出悲悯
二○○三年十二月（农民工）
你的太阳是大印
我的太阳是汗水
你的月亮是酒色
我的月亮是血泪
你的节日是堆在两耳之间的油光欢笑
我的节日是挂在长路两头的空囊苦涩
老家的窗框套着眼眶
城里的脚手架高举着劳瘦的希望
苦力是我进城的签证
我来自城里人犯了错误才去的地方
血泪浇灌的城市向高处疯长
摔碎的汗珠惊起一片片冰冷的目光
我的姊妹抱大了城里的孩子
我抱大了城里的高楼
一瓦一砖供起暴发的高幔
在乍耸的鲜壁上攀爬的土秧子
找不到尊严的底线
坚硬的马路播不下我这颗种子
回乡的长路像干瘪的乳房挤出的奶汁
候鸟抓紧了郊野的树枝
不是筑巢是歇息
我抓紧了城市的脚手架
不是歇息是为别人筑巢
我渴望像候鸟
把饥寒飞成温暖
漏风的红旗毕竟舞升不了我的生存
太阳黑子又一次击伤了我的翅膀
我失去了土地 我也失去了天空
恶风拥着装满谎言的白色气球
招摇一场又一场庆典
乌云牵着乌云替太阳窝藏金色的脂肪
我一次一次杂乱无章的蛹动
只不过是红墙上一出一出的皮影哑剧
我腹中涌动的声音
从蛔虫变成了火蛇
我不讷的双唇
已咬不住它的奔腾
我不由地举起臂膀 看吧
复活的森林 就要
进化即堂皇而不光明的太阳
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写给孩子们
行路
怀里揣着你们
上帝给我写的一本一本童话书
伊甸园的母语 颠覆了
振振有词的脚步
我终于
从大人成长为孩子
从猎人进化成猎物
行路
怀里揣着你们
黄昏古道
催亮马铃的小木屋
二○○四年一月（凯申逝世二周年）
不知 是
你追上了时间 还是
时间追上了你
钟摆 终于做就了
你的墓碑
一劳永逸
使命给新的使命上满了弦
辛劳握着辛劳一圈一圈碾过
在每一轮生命的起刻
你都预诵你的墓志铭：
给我三十六度的空间
我将推转三百六十度的运动
不知 是
你追上了时间 还是
时间追上了你
钟摆 终于做就了
你的墓碑
一劳永逸
二○○四年四月初（隔岸的灯火）
噢──
隔岸灯火
桥
多么多余的连接
火苗把我的脸跳得通红
遥望着我 它说
噢──
隔岸的灯火
二○○四年给大哥的诗
◆五月十二日荷（何）叹
一沼浊泥养慧根，几颗莲珠藏灵真。
引茎托色向天祈，为谁受污为谁芬。
◆五月十三日
同声一哭湿透心，闻兄已似老父音。
半世家国多少梦，一生兄弟几回亲。
二○○四年五月（寂静是音乐的自由）
有人赞美骏马
有人赞美奔腾
我要赞美旷途
因为
旷途是驰骋的自由
有人赞美翅膀
有人赞美舞动
我要赞美天空
因为
天空是翱翔的自由
有人赞美旋律
有人赞美琴韵
我要赞美寂静
因为
寂静是音乐的自由
有人赞美色彩
有人赞美手法
我要赞美意境
因为
意境是渲染的自由
有人赞美哲理
有人赞美智慧
我要赞美空灵
因为
空灵是思想的自由
我更要赞美美
因为
美
是一切的自由
二○○四年八月
青春
我已喝光了你的美酒
空寂的残红燃升了
烟斗的第一袋薰香
青春
我已唱尽了你的歌曲
在余音的绵绵不死中
我情不自禁地做了诗人
二○○四年十二月一日（无题）
理想的孤烟 总在
遥远的眼前飘扬 简略了
多少荒漠脚窝 还有
那捣沙的驼铃
耸起的脊骨已渐渐铺平 只有
头颅 拒绝改变
故有的昂扬 如果
真是一座高峰 应该
早已习惯了太阳的断裂
看那
折伤的阳光 流溢
乌血
天地间 翻滚
一对寂寞的灵魂
二○○四年十二月（飞渡彩色的残垣）
一
展翅就算是归途
我在乡愁里已取不出方向
从黎明和黄昏的跷跷板上腾起
飞越海拔
飞渡白昼
悬停在大江源头
凄清的月光
搐动我未涸的泪腺
雪山滴落
悯念从江头涌向江尾
喂养大海的苍凉
二
缩卧在电线上的荆棘鸟
栖结在几何树上的无花果
楼 马路 电线杆
城市的血液
在手握的枝条中涌流
无花果是点不亮的路灯
胸口的荆棘 刺痛
翅膀开花的愿力
再振展一次吧
改写人和自然关系的象形文字
三
彩虹 画定
云朵的城池
信仰 坐拥
天堂的羊圈
火鸟 飞渡
彩色的残垣
薄翼 噙含
烈日的灼伤
两展孤远的小小战旗 舞动
顿挫 有力
殷红明耀的刻刀
把翱翔永远镌在天空
二○○四年十二月（聚首在苦难侵临的寒冬）
荆棘鸟 幸运的荆棘鸟
飞渡十八年的悠远
聚首在苦难侵临的寒冬
还有几只小的
簇举慰心的羽毛
天地间
几双雄奇的同巢翅膀
鼓风 彼此托起
满翅的风浓得像琼浆
溶胶起
心中的爱恨纤维
在这宇宙广漠的幽情中
我想扯开嘶哑的喉咙
大哭
血情
不再是滞留的热风
我的心 从来就是
飞扑爱的翅膀
至性的羽毛
终究不会堕落到大地里腐烂
而是要抒展
在这雁行的天空中
风化
飘雪的季节
飞翔依然是命运
比翼聚飞就是我的故乡
在思念里调整舞动的姿态
让同巢的羽翼 在回忆里
舒适地翱翔
翻开新的一页天空
我又看到从海上飘来的黎明
我又听到林中透出的消息
再次起飞辽远的朝圣
头上风染的雪霜
胜过
皇冠的光芒
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夜
（写给所有的孩子们）
你们都是乖孩子
都知道在这个时候
到我的梦里与我聚欢
你们是上帝寄给我的一张张圣诞卡
孩子们
我派去的白胡子老头 是否
已经到了你们的梦园？
闭上眼
关掉夜黑雪白风寒
躲进心里
坐在壁炉旁
看你们嬉玩
没想到
壁炉和我一样洒浅
没几下
就被你们的小手撩拨得通红
映照
我泄露葡萄酒秘密的醉脸
二○○五年元旦
南国红豆北国雪 永世洪钟隔世歌
伫听幽扬伴流年 一片白原落时节
二○○五年一月（凯申逝世三周年)
一个意外的冬季
又是一场贫瘠的雪
猎人的枪杆
摩西从怀里取出的痲风手
空中的巢 已是
充满寒岁的星座
火鸟吞下子弹
勒紧心中的马首 开始
枪筒里的苦行
一个意外的冬季
雪地上啄残的红豆
记载了 最后一颗
拖焦烟死去的流星
二○○五年三月
记忆是过去手中的线
从我的心情中绵绵拉出
未来是天空
风筝是我
我不知道什么是风
二○○五年三月
一树忽又春，梦梦惊毛衰(cui)。
目尽几丈许，万里念何归。
年年芳草荣，不管世日亏。
最伤杜鹃啼，情去唤不回。
二○○五年四月（无题）
寒恨的树枝
伸向凄凉的高处
以为这是最后一举
太阳 像廉价的白色气球
装春风和阳光
漂浮在天空
大地的僵硬指爪
捅破了薄薄的记忆
春风拥阳光
飘进时光的情窦
花发了
它向未来举报了果子
落寞而去
低垂的果子
羞红了脸
等待天使送来的新郎
树 高举时光的欲望
陪衬了
投怀送抱的故事 还有
生杀予夺的传说
叶子 在秋风中
瑟瑟发抖 但是
它们不改变
彼此的关系 直至
零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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